汪居扬:“拉美化”陷阱与高幸福指数国家

  

  常常挂在中国学者嘴边的“拉美化”,指的是拉丁美洲各国悬殊的贫富差距、畸形的产业结构和腐败的政治生态等乱象。但就是这样一个被当作社会发展负面典型的地区,却忽然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世界上幸福的样板。

  英国一个名叫“新经济基金”的非政府组织公布的《2009幸福星球指数报告》(Happy Planet Index,HPI)显示,拉美是世界上幸福度最高的地区,其中哥斯达黎加荣登榜首,多米尼加紧随其后,牙买加排第3位,危地马拉第4,第6到第10位依次是哥伦比亚、古巴、萨尔瓦多、巴西和洪都拉斯。除了排第5位的越南,拉美竟然有9个国家进入了前10位(好多新闻报道说有8个进入前10,说明稿子都是抄来抄去,连简单地理知识和数个数都不会)。

  真有点看不懂了。

  洪都拉斯,不是还在闹政变吗?哥伦比亚,不是毒品成灾吗?古巴?不是很穷吗?巴西?你如果看过《上帝之城》,就见识了什么才是真正的贫民窟。在这样的惊愕中,你不得不感叹,有时候,社会调查真有点象布迪厄所讽刺的社会巫术,总是颠覆我们的经验,把黑的说成白的,把白的说成红的,通过貌似科学的方法炮制出掩盖民众疾苦的社会幻象。比如,前些年零点公司的一个调查认为,中国的农民幸福度最高,结果被网民骂死。

  但是,在这黑白之间,在“拉美化”与“高幸福度”两极之间,难道没有我们思想的误区和认识的空白吗?“拉美化”是否是我们顽固的认知偏见,“幸福感”究竟是不是一种社会巫术?

  “新经济基金”的“幸福星球指数”主要使用三个主要指标:
“预期寿命”、“生活满意度”和“对生态环境的影响”,前二个作为分子,后一个作为分母。这样的一个操作化当然是可以商榷的,比如指标太少,内在逻辑不足等等。

  但是,我们用各国的自杀率来验证的话,会发现这个幸福指数倒有一定的准确性。比如,美国、日本、法国、德国、加拿大、澳大利亚、芬兰、丹麦等发达国家的自杀率均超过15/10万,属于高自杀率的国家,而他们在“幸福星球指数”排名中都很低,美国仅仅排在第114位,日本排第75位,法国和德国分别排第71位和第51位,加拿大排第89位,澳大利亚排第102位。相比之下,拉美国家除了圭亚那较高外,自杀率大都很低,象秘鲁、海地、洪都拉斯等国,自杀率都小于1/10万。可以认为,自杀率与生活的满意度呈负相关关系。

  “新经济基金”的研究人员马克斯指出,社区生活的分崩离析、不合理生活方式是人们幸福感不高的主要原因。法国社会学家涂而干经典的《自杀论》不是告诉我们,信仰新教的人们比信仰天主教的自杀率要高吗?那么,主要信仰天主教的拉美国家自杀率较低也在情理之中。他们虽然有较多的贫民窟,收入差距大,但他们没有暂住证,没有计划生育,没有城管,有上帝,有足球,有迁移的自由,社区生活并没有分崩离析,社会大体上还能被整合。从城市社会学家雅各布斯、怀特的理论角度看,这样的社会非但没有产生社会解组,而且更具有团结感。

  另外,有一个现象很值得我们关注,那就是有很多拉美中小国家没有与中国大陆建立外交关系,是各大洲里最多的,如危地马拉、洪都拉斯、萨尔瓦多、多米尼加、尼加拉瓜、海地、巴拿马、巴拉圭、格林纳达等国,哥斯达黎加在2007年才和中国建交。这是为什么呢?难道是缺乏政治眼光,被台湾的金元外交弹倒了?如果是这样,应该是非洲的穷国更多。

  我的理解是,在拉美的文化中有一种韦伯所说的来自前现代社会的非理性化气质,工具理性似乎不足,表现为不计较,少功利,社会想象很特别。否则很难理解,为什么作为一个与爱尔兰国土大小相似的国家,哥斯达黎加居然会没有军队。CCTV在转播南美大型足球比赛的时候,经常会说:“这是一片神秘的大陆”。神秘,就是有魅(理性化就是祛魅),少了一点刻板,少了一些自大,多一点自在,没有战争与核威胁,只有足球与探戈。社会学家丰塞卡评论到,“哥斯达黎加给予自己公民享有幸福的工具”。

  这种缺少工具理性,被某些人看来,就是懒散、不求上进、自甘平庸。于是,在一些学者的话语体系中就多了依附理论,世界体系理论,中心和边陲之分等等。关键是,他们的血管真的被人切开了吗?

  一个名叫蒙塔内尔古巴流亡作家认为,这些理论无非是激进的文化精英用来反对市场经济、反对全球化的。作为激进的代表,查韦斯领导下的委内瑞拉社会问题多多,他的兄弟玻利维亚也好不到哪里去,是贫困发生率最高的国家。

  可以看到,在幸福指数上得分较高的拉美国家,在政治上都是比较温和的,在经济上倾向于自由主义的,如哥斯达黎加、多米尼加几乎没有发生过军事政变;
智利的市场经济很成功,配套的社会保障制度一直被中国的学者津津乐道,几乎每一本有关国际社会保障的书籍,都绕不开智利。曾经有一个“全球态度调查”访问了拉美的民众,有超过半数的受访者表示“绝大部分人在市场经济中受益”,在向左转的委内瑞拉,有72%的人认为市场经济是“更好的体制”。事实上,对于拉美的民众而言,“改善穷人的生活并不一定要反对市场经济”。

  “幸福星球指数”还与环保有关。简单地说,就是二氧化碳的排放量要越少越好,要有可持续性。哥斯达黎加自不待言,森林覆盖率达到46%,能源消耗的99%为可再生能源。著名的学者贾雷德•戴蒙德在《崩溃:社会如何选择成败兴旺》比较了同在一个岛上的多米尼加和海地。前者人均收入超2000美元,幸福星球指数高居世界第二;
而后者却处于社会崩溃的边缘:新生儿死亡率12%,文盲率70%,失业率60%,平均寿命不足50岁,人均GDP仅480美元,是美洲最穷的国家之一。戴蒙德指出,巨大的差异源自对环境不同的态度与行为,多米尼加森林覆盖率为28%,自然保护系统是美洲最完整的,而海地只有1%,水土流失严重。

  仔细想想,同在一个岛上的二个国家居然会有天壤之别,所以,怎么能用一个“拉美化”来概括拉美的30多个国家呢?古巴虽然穷,但是医疗和教育是美洲最好的;
智利,原来只知道是世界上最狭长的国家,但是他们的社会保障体系在世界上也小有名气;
阿根廷虽然经济下行严重,却没有宏伟巨大、野心勃勃的振兴规划,安于世界粮仓肉库的农牧业生活,是世界最宜居国家之一。

  如果要说这个“幸福星球指数”有什么问题的话,那它有可能是西方世界对拉美国家开出的一副麻醉剂,让他们安心于边陲体系――这当然是个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