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与怀:她去了,一片紫色的烟雾……──悼念郁风老太太

  

  一

  

  2007年4月15日凌晨0点48分,郁风永远离开了我们。她是个永远乐观的人,她一生崎岖坎坷,但却慷慨多姿,所以才有那么多的朋友、永留在那么广大的人们心中。她是个总为别人操心、安排的人,但自己不愿受人摆布,她最不喜欢别人为她哀伤。所以根据她的遗愿,不再举行任何追悼会或其他告别仪式。记住她的风度、爱心、艺术,这就够了。她是个魅力永存的人!承中国美术馆最近筹备她与我的书画展览,此展览将于4月26日照常举行,这应是对她最好的纪念。在她病重之中,许多亲友不断致意问候,我们在此隆重致谢!

  噩耗自北京传来,郁风老太太驾鹤西归,这是她的夫君黄苗子老先生携子女所作的〈辞世说明〉。

  她去了,一片紫色的烟雾……

  我在哀思中,突然感触到这样一种意境。

  这是郁风老太太所钟爱的澳大利亚兰花楹啊。

  1989年,郁风同丈夫黄苗子从发生了大事的中国移居澳大利亚,住在布里斯本。刚到不久,郁风发现了这种前所未见的花树,便惊喜得不得了。在一封给朋友的信里,她描写道:

  “我第一次发现它是在博物馆旁边一片空地上孤零零一棵大树。其他的树在冬天也不落叶,而它却姿态万千地全部以粗细相间的黑线条枝桠显示它的生命力。有一天我又经过那里,突然它开出满树淡蓝紫色的花!没有任何绿叶和杂色的花。再过几天越开越盛,枝桠全不见了,一片紫色的烟雾,地上落花也是一片烟雾……”

  兰花楹,又叫紫楹或蓝楹,英文名是Jacaranda,音译成中文就是“捷卡伦达”。兰花楹每年十月中旬──也就澳洲的春天──开花,花期一月有余。那些时日,公园里,街道两旁,住家的前院后院,甚至山坡河谷野地中,几公尺到十来公尺高的兰花楹一树都是花朵,而且只是花朵,好似一团团淡紫色的雾霭,如梦如幻,又纯粹,又浪漫,让人醉入心扉。这还是零星独处的花树。如果是一排排或者一丛丛的兰花楹长在一起,成行成片,那更像紫雾绕天,气象万千,震撼心灵。那个辉煌的盛开的景象啊,可以说是旁若无人的尽情舒展,或者说得更好是倾尽全力的无私的奉献。真是无私的奉献!每天清晨,淡紫色的落花,散发著淡淡的清香,闪烁著晶莹的露珠,铺满一地。但树上,依然是满满的一树的花朵,这美丽而又奇妙的紫蓝花怒放著,飘散著,似是开不败,散不尽……

  又过了许多年。郁风更喜爱她所称之的“十月的春天”,而且衍及澳洲整片土地和它的自然环境、社会生态。在她的一幅水粉画下,郁风深情地这样写道:

  “紫色的Jacaranda代表南半球十月的春天。我曾居住在南极最近的澳大利亚十来年,那是如今地球上少有的没经过战争蹂躏的土地。在这里保持了比较原始的人的欲望,保持了人和土地、大海、动物、自然的关系。生活中需要有花草树木,有鸟有鱼,就和需要有水有空气、有食物、有快乐、有友爱、有自由一样地天经地义。”

  年过九十的老太太,在生命的最后日子里,突然很多次跟她在北京的友人讲起澳洲的Jacaranda。北京的去年秋天,她想到了,此时的澳洲,正是春天,是兰花楹盛开的季节。去世前不久,有一天,她又说,真想再回一次澳洲,再看看盛开著的Jacaranda。那时,她刚做完一个疗程的放射性治疗。她心里一定很清楚,今生今世,这个愿望很难实现了。

  她去了,就像一片紫色的烟雾……

  按照郁风生前的遗言,丧事从简,不设灵堂,黄老携子女只给亲朋好友发了以上几百字的说明,附上郁风生前所作并非常喜欢的两幅水粉画:一幅是故乡富春江边的风光;
另一幅就是澳大利亚的兰花楹。

  

  二

  

  在布里斯本,不经不觉,郁风和黄苗子转眼竟度过了十个春秋。就是那段日子,他们又找到心灵的安宁。不消说,郁风终于开笔作画,特别画了很多张兰花楹的水粉画。他们进行讲学和书画创作,撰写文章,诗词唱酬,举办展览,周游列国,日子过得既安乐又充实;
他们的成就,更受到各方面的高度赞扬。

  对于澳洲华人文化界,黄苗子和郁风伉俪的到来,是一件可遇而不可求的大喜事。这是一对遐迩驰名的中国当代文学艺术界中的”双子星座”啊。

  有一次,这些文化人以《蝶恋花》词牌作词唱酬,便甚为热闹。是1995年9月吧,黄苗子和郁风双双来到悉尼,和梁羽生、赵大钝等澳洲名家欢聚。回家之后,黄苗子作词一首,题为:“一九九五年九月末悉尼归来寄羽生兄暨诸友好”:

  少年子弟江湖老,卖艺江湖转眼成翁媪。泼墨涂鸦堪绝倒,可曾画饼关饥饱。

  大侠健强兼善俦,佳话勖词载遍悉尼报。客里相欢朋辈好,人生最是情谊宝。

  陈耀南“次韵敬和苗翁前辈布城惠示大作”云:

  鸳鸯翰苑同偕老,比翼江湖共羡双翁媪。起凤腾蛟任拜倒,艺林滋茂心灵饱。

  说法生公为众祷,绝妙佳词寰海争传报。共道南洲风物好,相濡相爱仁亲宝。

  赵大钝则言“苗子道兄寄示此调依韵奉酬并希正拍”:

  劫罅翻身成大老,七载牛棚苦煞闺中媪。魑魅挤排翁不倒,沉酣南史忘饥饱。

  庶境终尝心默祷,挽臂云游轰动梨城报。艺苑文坛齐叫好,逍遥双璧今瑰宝。

  黄苗子兴发,又作一首,为“步前韵奉答大钝耀南两公并寄羽生侠者”:

  八十老头颠到老,四处涂鸦见恼山阴媪。昔是牛蛇曾打倒,如今瞧著侏儒饱。

  半夜心香何所祷,大侠鸿篇再遍环球报。松雪迦陵词句好,频传嘉什当家宝。

  梁羽生依韵奉和云:

  踏遍青山人未老,休笑相逢朋辈皆翁媪。风雨几番曾起倒,关情忧乐忘饥饱。

  浪迹天涯惟默祷,梦绕神州只盼佳音报。更起楼薹前景好,省伊宫女谈天宝。

  赵大钝依韵再制一阕:

  八二阿翁刀未老,四顾踌躇并翼添贤媪。天下问谁能击倒,频干气象毫酣饱。

  我向阿翁遥一祷,践约重来介寿琼琚报。愿月长圆花永好,人生难得宝中宝。

  …………

  1997年,赵大钝出版《听雨楼诗草》,黄苗子欣然评论,指出:赵诗不藉典故的堆砌,纯用白描去写,这种千锤百炼的浓缩文学语言,非有湛深的功底不能达致。听雨楼的诗极似白乐天,但比白诗略多一些蕴藉。黄老见解中肯,深为众人佩服。此诗集的封面为郁风所作的《听雨楼图》;
黄苗子又调寄《点绛唇》,题曰:

  浙沥添寒,凭伊隔个窗儿诉,淋铃羁旅,旧日天涯路;

  湿到梨花,廉卷西山暮,花约住,春知何处,深巷明朝去。

  南澳国学耆宿徐定戡和黄苗子原调原韵一阕:

  剩水残山,黍离麦秀凭谁诉,图南羁旅,目断乡关路;

  问到归期,风雨重廉暮,春且住,相依同处,莫便匆匆去。

  悉尼女诗人高丽珍题:

  小楼连夜听风雨,

  红杏今朝绚野林,

  安得先生春睡稳,

  卖花声里闭门深。

  墨尔本书法家廖蕴山题:

  一廛堪借老南瀛,

  到处随缘听雨声,

  不管高楼与茅屋,

  滂沱浙沥总关情。

  著名武侠小说家梁羽生题:

  一楼镫火溯洄深,

  头白江湖喜素心,

  莫讶骚翁不高卧,

  潇潇风雨作龙吟。

  博学多才的刘渭平教授则题:

  瘦菊疏篁又再生,

  小楼栖隐晚方晴,

  知翁得失浑无与,

  祗有关心风雨声。

  赵大钝自题云:

  风雨山河六十年,

  尽多危苦却安然,

  垂垂老矣吾楼在,

  依旧听风听雨眠。

  这些绝妙诗词勾画出《听雨楼诗草》一书的主旨,也表达了作者们各自的又相近的品性神态、心情志趣。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想到他们大多已是耄耋之年,其心可鉴,其情可叹。

  黄苗子和郁风与青年才彦的交往也很多。两老1999年3月来悉尼时,送书法家梁小萍一本散文集《陌上花》。这本书主要叙述他们两人的人生桑沧和感怀,淡淡道来,不著痕迹,但可以让人在笑中流出眼泪,或在流出眼泪的同时笑出来。梁小萍作了一首回文诗──“读前辈苗子郁风散文集《陌上花》感怀”:

  陌上飞花动婉情,

  烟尘半纪逐空明。

  迹留艺海痴云逸,

  英落凄风听雨惊。

  奕奕文诗凝喜怒,

  缓缓韵律伴枯荣。

  碧萝绿泛幽春梦,

  夕照萍踪抚晚晴。

  (此诗倒读则为:“晴晚抚踪萍照夕,梦春幽泛绿萝碧。荣枯伴律韵缓缓,怒喜凝诗文奕奕。惊雨听风凄落英,逸云痴海艺留迹。明空逐纪半尘烟,情婉动花飞上陌。”)诗中第一句“陌上飞花动婉情”嵌了书名《陌上花》,典出吴越王妃春天思归临安,王以书遗妃曰:“陌上花开,可以缓缓归矣”。吴人用其语为歌,而苗子郁风两老均喜其含思婉转的歌词,於是把“陌上花”摘为书名。该书问世时正值两人五十年金婚,而今又安居澳洲,真可谓“夕照萍踪抚晚晴”。

  

  三

  

  郁风早年入北平大学艺术学院及南京中央大学艺术系学习西洋画,师从潘玉良。但她说她长久以来没敢把自己当作画家,最多是业余画家。她说,30年代、40年代在战乱和其他工作的夹缝里,画过漫画、插图、水彩、油画,“也就那么一点点”;
50年代、60年代作行政或编辑,一直是选画、谈画、挂别人的画。十年大难不死,犹如再生的人,她开始认真作画了,并发现用水墨宣纸更适於表现自己心中的意象。她的画作中西合璧,融会古今,多为文人小品画,属彩墨范畴,题材广泛,笔墨简练轻灵,明显透出女性的细腻。她晚年更热衷于现代中国画的探索,作品构思更趋精巧,色调秀丽,意境清雅,富有浓郁的抒情意味,表现出现代中国人对于大自然的热爱,也是她个人经历的心灵感受,透出浓郁的人文情怀。这种心灵感受不知不觉地引发人们的共鸣。如论者所言,郁风画品很高。据报道,在4月26日开幕的《白头偕老之歌──黄苗子、郁风艺术展》上,很多观众第一次见到郁风这么多杰作,都惊叹不已,没想到郁风的绘画艺术已经达到了如此高深的境界。例如展览中一幅《江南春雨》,画出了烟雨朦胧中的江南稻田、油菜花、白房子等等的奇妙景象。尤其是雨的画法,很多人觉得中国画家中只有傅抱石在画雨的研究上取得了突破,但郁风这幅画中的雨也达到了很高的水平。其实,这是郁风一绝。她1997年为赵大钝《听雨楼诗草》所作的《听雨楼图》中的雨势也是极其出神入化。

  郁风不但能画,其散文也是精品。她少时受到叔父郁达夫的影响,一直爱好新文艺。她的散文也富于画家的独特敏感,体现独特的个人风格──优雅,沉静,明丽、清新、纯净。她早年写过《我的故乡》,后来增补修订为《急转的陀螺》,近年又出版《时间的切片》、《陌上花》、《美比历史更真实》、《画中游》、《故人.故乡.故事》等,很有一发不可收拾之势。

  郁风一篇篇散文,也都是她个人经历的心灵感受。

  1990年12月,她写了〈芳草何愁在天涯〉。苏东坡一首词──“客里风光,又过清明节,小院黄昏人忆别”,很让郁风感触:自古以来不知多少诗家词人写尽人间的离愁别怨,惟独苏东坡虽一再被放逐,背井离乡,到处为家,写出词来却另有一番潇洒,即使忆别,也不必哭哭啼啼,而是客里另有一番风光,尽可排遣。

  此篇美文最画龙点睛之处是,郁风感悟了:“天涯何处无芳草”这句话如果反过来说,更是──“芳草又何愁在天涯”?!当时,郁风和黄苗子刚移居澳洲不久,新鲜的客里风光吸引著他们新的倾心,唤起他们再一次搏斗的生命活力。他们显然以此自我激励:“生命就应该在丰富的经历和不断有所奉献的满足中结束,而不管是在天涯,是在海角。”

  在澳洲,在一个似乎与世界隔离但却颇为自由的天地里,在生平一段宁静、舒坦、顺心的异域生活中,郁风和黄苗子两老对往事有许多回顾。郁风在写出新作的同时,也整理她的旧作,一篇一篇地审视,一篇一篇地删改。她的新书《时间的切片》就是这样整理出来的。这样,同时也就是对自己过去的回顾与审视。1993年5月22日,郁风为此书写了一篇题为〈缝穷婆的志愿〉的序。她透露出,她曾经有过一个很怪的志愿,说出来也许无人相信,然而它是真真实实在她心中存在过──就是想用她的下半辈子做一个专门为人缝补破衣的缝穷婆。她这个“志愿”发端于她文革时的狱中生活。1971年11月,她从半步桥普通监狱被解到秦城,从四、五人一间的破旧狭窄囚室换成一人一间的单独的新式牢房。提审的次数越来越少,“阶级斗争”的是非纠缠逐渐在情绪上放松,在长长的不见天日、不见亲人的岁月里,郁风找到小小的“欢乐”,其中“最大的欢乐”就是每周一次发给针线缝补。她已经熟练得可以把任何难以弥合的破洞补得天衣无缝。“绝对的隔离能使人产生各种意想不到的生理、心理变化。”郁风因此就产生了这个作缝穷婆的志愿。到1975年4月出狱回家后,她曾对黄苗子和儿子郑重地说过。现在,郁风坦白说:“自然,成为一个志愿,除了对缝补本身的兴趣之外,也还有不愿再当知识分子的意思在内。”

  郁风觉得,现在的年轻人很难体会他们这“较老的最复杂的”一代在当时的心情。事实上,连他们自己也难说得清。(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例如,在那场可怕的打砸抢、毁”四旧ڍ的浪潮中,眼看著自己心爱的书籍文物艺术品要交出来,郁风说他们恐怕主要的还不是悲伤,根本来不及悲伤,在困惑中思考得最多的还是每天在耳边轰响的“最高指示”,时刻告诫自己的是要听从伟大领袖毛主席的话──这是“文化”大革命,以前自己革别人的命,现在要革自己的命。志愿做缝穷婆,也是革自己的命的“成果”之一。这背后的辛酸的无奈,郁风当时思想里不清晰并不奇怪。不是要求知识分子“脱胎换骨”吗?当时,九死一生存活下来的一些知识分子,在凄风楚雨中的确改造得希望“重新做人”──但不要再做知识分子。

  1992年前后有一段时间,黄苗子在为台湾故宫博物院撰写巨著《八大山人年表》;
郁风和居住台北、从未谋面的林海音也建立了“特别的友情”,一封信就写了两千字。郁风看著一摞林海音寄给她的书,翻翻这本又读读那本,感到真是放不下手的一种享受,特别那本更像是她自己经历的《城南旧事》。林海音2001年12月1日逝世后,郁风在一篇追思文章中说她敬慕林海音一生相夫教子写作创业,说:“我不禁惭愧地想到,曾经被我青年时代自以为革命思想所鄙夷的‘贤妻良母’这个词儿,已由林海音赋予全新的意义”!论者认为,那是一个一生为家国多难发愤求强的旧时代闺秀的省悟。在这样的意绪里,郁风的文字带著一股异常节约的隐痛,读来更像一页痛史的谦卑的脚注。

  郁风为1996年11月出版的《郁达夫海外文集》写的编后随笔〈郁达夫──盖棺论定的晚期〉,可能是她最重要、也最费时耗日的一篇文章了。她要为她三叔讨回历史的公正!大半个世纪以来,郁达夫都被冠以“颓废作家”的头衔──“曾因酒醉鞭名马,生怕情多累美人”。后来有一本流行的《郁达夫传》,概括说他是“与世疏离”的天才,评价好了些但仍然不准确。郁风说,郁达夫就是这样一个直到死后半个世纪仍被误解的作家。她强调:郁达夫的一生再复杂,也淹没不了那条始终一贯鲜明的主线,越到晚期越执著,直到最后他给“文人”下的定义是:“能说‘失节事大,饿死事小’这话而实际做到的人,才是真正的文人。”郁达夫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到了,还有比这更严肃的人生态度么?

  在更广阔的意义上,郁风何尝不知道,真实的历史可望而不可即。历史往往由权力编织而成;
历史往往被意识形态所歪曲。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这是意大利哲学家克罗齐(B. Croce)说的。对芸芸众生来说,讨回历史的公正何其难哉!不过,郁风以她非凡的气质和感悟,已经大大超越了这一层面。1996年10月25日,郁风从布里斯本家里给北京传记作家李辉的一封信上说,她同意亚里士多德“美比历史更真实”的见解。的确,美是容不得一点虚假的;
美是真与善的体现。对郁风来说,美是如此的重要,她对美又是如此的敏感。她在信上说:

  “我这个人算不算有点特别,从小到老,现在八十岁还是这样,看著窗外一棵树,路边一种花,天上一块云,远远一幢房子,或是什么别的,上帝或人工的操作,只要觉得美,都能使我著迷。哪怕是关在牢里的岁月,看著那肥皂盒里的绿茸茸的青苔就舒服,美滋滋的享受,哪怕是片刻,也能完全忘记一切。至今坐飞机坐车我都愿靠窗,只要不是黑夜,我总不想闭眼不看。”

  郁风与美同在;
而美比历史真实比历史重要。美是永恒的。

  

  四

  

  郁风一生崎岖坎坷。就像黄老携子女所作的〈辞世说明〉所说的。

  这也是一个时代的伤痛:上世纪四十年代,郁风的祖母因拒绝为日本人做饭冻饿而死;
父亲郁华为敌伪特务枪杀;
三叔郁达夫在印尼被日军害死;
而自己的一生更是大起大落。特别是在文革。1967年“五一”前,一个晚上,她突然从美术馆公开关“黑帮”的“牛棚”里被单独拉出去秘密关黑房,并被打昏在地。1968年6月,她又一次不由分说地被绑架,秘密转移到美院、戏剧学院和电影学院三处地方,然后到8月又被送回美术馆,秘密单独关在楼上,直到9月4日早上被逮捕入狱。这样,到1975年4月出狱,她竟然坐了七年牢!

  而郁风可是一位“老革命”呢,早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就在上海参加救亡运动,抗战开始追随郭沫若、夏衍等人,从事革命文化工作。但坏就坏在郁风当年在上海工作时认识了江青并成了好朋友。1945年国共重庆谈判时,江青秘密到重庆还住在黄苗子郁风夫妇的家里。文革掀起后,位居中央要职当上“旗手”的江青,最怕自己在上海的不光彩的经历被人知道,到处抓知情人。郁风却迟钝于政治的险恶,竟然在这当口,给江青写了封信,叙叙旧。郁风这封信无疑给她提醒这里还有个漏网的。

  郁风遭灾也因受黄苗子“牵连”。他们两个的社会背景相当不同。黄老1913年生于广东省香山(今中山市)书香世家,本名黄祖耀。父亲黄冷观在香港办中学,岭南名家邓尔雅跟黄冷观是老同学,就经常来教这个小孩书法和古典诗文──开启了黄苗子一生为学之门。1932年,黄苗子从香港跑到上海投笔从戎。黄冷观紧急给曾同为同盟会员、时任上海市长的吴铁城拍电报,拜托他关照儿子,结果拜吴之赐,黄苗子一直是拿铁饭碗的国民党政府高级公务员。黄苗子身在官场,心在艺坛,交游甚广,与许多革命左派文人艺术家成为至交。他利用特殊身份,为共产党作了贡献,但套用中国大陆过去一个术语,却属“政治背景复杂”,每当政治运动到来──这种运动又偏偏频频到来──便不无麻烦。

  郁风温厚乐天爽朗,虽然命运坎坷,“但却慷慨多姿”。黄苗子也一样,且更幽默达观,甚至调皮。他说他有个习惯,不因生死烦恼,坐监,倒酶,反正就是如此,所以不犯愁,甚至把苦难当作深刻体验人生、锻炼情操气质的机会。他调侃自己“从小就是个没正经的人”。十几岁时,萌生了向报刊投画稿之念,想起个笔名,便接受岭南画家黄般若的建议,把小名“猫仔”两个偏旁去掉,成了“苗子”。后来大家都说这名字起对了,黄老始终像只活泼率真的“猫仔”,一生屡经打击,本性不改。1988年12月4日,黄老在〈我的自传〉中说,他1949年到北京,一住至今,恰是四十年整,合指一算,其间当“运动员”至少十五年,当“学习员”也有四、五年,“流光容易把人抛”,抛去一半了。然而,黄老对此不幸却泰然处之,而且还能如此调侃:

  父亲参加过辛亥革命,坐过牢。我自己也继承过这个光荣传统岸岸坐过牢,不过不是为了革命,而是被十年浩劫中的反革命硬指为“反革命”。如果按照“否定之否定”定律,被反革命指为“反革命”就是革命的话,那我一生最革命的,就是这一次。

  对於死亡,黄老同样是超然的。但是,一生风雨同舟、相濡以沫、携手到白头的爱妻的去世,对一个高龄九十五岁的老人来说,打击毕竟是太大了。黄苗子所写的“辞世说明”,文字透出一种异样的平静;
而在这些平淡文字下面,相信翻腾著无限的悲痛。在这些悲痛的日子里,相信黄老心中起伏的,是绵绵不绝的追思。

  他们结合,快六十三年了;
而两人相识相知,更是七十多年了。那是三十年代中期,才十七岁的郁风,到上海参加救亡活动,并在期刊发表画作。黄苗子那时侯刚过二十,也在上海创作漫画,编辑杂志。两人都喜欢艺术,彼此有共同语言,互相吸引,渐渐就走近了。黄老一定想起,他追求郁风时写给她的诗:

  乳香百合荐华缦,

  慈净温庄圣女颜,

  谁遣梦中犹见汝,

  不堪重忆相聚时。

  当黄苗子向郁风求婚时,有一次最关键的时刻,为黄苗子担任说客的是夏衍。夏公把吴祖光拉上两个人专程到重庆郊外盘溪徐悲鸿的美术学院找到了郁风。他主要得给郁风解开政治问题的疙瘩。结果,夏公玉成了黄苗子、郁风的“国共合作”。1944年5月,他们在郭沫若的家里举行订婚仪式。当年11月,不同政党的要员在重庆一同参加他们的婚礼。书法大家沈尹默做证婚人,柳亚子和郭沫若合诗:

  跃冶祥金飞郁凤,

  舞阶干羽格黄苗。

  芦笙今日调新调,

  连理枝头瓜瓞标。

  黄老会想到文革中那个全国皆知的“二流堂”文化冤案。所谓“二流堂”,最初来源于1944年重庆一个名为“碧庐”的文化人的住所。当时,黄苗子和郁风刚结婚,在重庆定居,“碧庐”离黄公馆不远,所以常常过来。常聚的都是些文化名人,如革命家兼艺术家夏衍、漫画家丁聪、剧作家吴祖光、画家叶浅予、电影明星金山、翻译家冯亦代、歌唱家盛家伦……等等。他们大多自由散漫,性情相投,喜欢聚会闲聊。刚好从延安来的秧歌剧《兄妹开荒》中有个陕北名词“二流子”,他们便互相以此调侃。有一次,郭沫若来“碧庐ڎ”聊天,兴致勃勃地要题匾“二流堂”,虽然并未题成,但“二流堂”的名号从此就叫开了。

  1949年后,黄苗子和郁风、吴祖光和新凤霞、盛家伦、戴浩等人住在北京“栖凤楼”,盛家伦称这里是北京“二流堂”。旧雨新知,在这里谈天说地,虽欠旧时风光,也可交流心得、互寻温慰。岂料伟大领袖点燃“文革”,这些文化人就彻底倒酶了。1967年12月13日,在汹涌恐怖的黑风恶浪中,《人民日报》赫然刊登了一篇檄文,题为〈粉碎中国的裴多菲俱乐部“二流堂”〉,罪名大得怕人。受害的除了一批熟知的堂友之外,还有阳翰笙、叶浅予、丁聪、冯亦代、潘汉年、赵丹、华君武、聂绀弩等人。黄苗子和郁风自然名列其中。这对夫妇双双含冤入狱七年,曾经关押在同一个监狱,却相互不知下落。

  近三十年间,黄苗子和郁风夫妇两人声名日隆。说到双方都是艺术大家的夫妇,中国二十世纪很少,论者数得出的,大概只是钱钟书和杨绛,吴作人和萧淑芳,张伯驹和潘素等不多的几对。黄苗子和郁风书画合璧,均工文字,被誉为中国文艺界少有的才子佳人、“双子星座”。但他们说他们不敢比,他们根本没有成为什么“家”,而是“行走在艺术世界里的小票友”。黄老就调侃自己从外形到内在始终都很矮小,一辈子都没有“日高千丈”的希望。他一定想到他们拍摄结婚照的趣事。是叶浅予想的办法,拍照之前,在黄苗子脚下垫了两块砖头。为此,夏衍还写过一幅字,叫做“此风不可长”。

  黄老不会忘记,他们先后在澳大利亚生活了十年,这里地大人稀,住的房子很大,他们有一个很大的工作室,三个工作台,中间有一个大桌子。郁风老太太画完以后的颜料都不用收起来,黄老写完了字就“偷用”太太的颜料画画。郁风经常是丈夫的第一个批评者,从直觉、构图等方面,最不客气地评价。黄老有时候听,有时候也不听。妻子的画,黄老也批评。在他们北京家中,有一题为“安晚书屋”的书房,既可会客,也是两老朝夕闲坐的地方。房门两边,各挂一幅古木,上面是黄老篆书对联,右为“春蚓爬成字”,左为“秋油打入诗”,其调侃自趣,跃然字中。而黄老手书的“安晚”二字,正是他们自状和自求的心态。两老志同道合,互相影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融为一体,直到最后。

  多少年来,这两个“小票友”朝夕相对、相互切磋琢磨艺术的情景,是多么温馨难忘啊。

  而现在,从此却人去房空。但愿黄老节哀。

  

  五

  

  她去了,就像一阵轻盈的风,一团热烈的火,一片紫色的烟雾……

  郁风的逝世,牵动了中国国内国外许多人士的哀思。包括澳大利亚。郁风与黄苗子曾在这里生活了十年,这里有他们许多新老朋友。活跃在悉尼中西艺术领域的Mike Harty (何大笨)先生,就是其中一位。这位西方奇人,虽然不会说汉语,却善中文书法与印章雕刻,曾与黄苗子、郁风结有深厚情谊。他极其钦佩郁风的风度与学养。为了悼念郁风,他特意雕刻了一方印章:“苔藓籀勇且仁”。

这位西方人记得郁风那段非凡的人生经历──郁风文革坐牢时,一天放风发现地面上的青苔,於是挖起并秘密带回监房,置养在肥皂盒中。对於酷爱大自然的郁风说来,这一小撮青苔,在那暗无天日的铁窗岁月,是一种生命的希望和象征。

  梁小萍想到八年前两老在悉尼给她赠送散文集《陌上花》的情景,想到郁风的画作《落叶尽随溪雨去》,想到黄老为亡妻所作的〈辞世说明〉──“她一生崎岖坎坷,但却慷慨多姿”,便哀思绵绵,无法压抑。她为郁风前辈写了两首悼念律诗:

  其一

  细雨轻敲陌上花,

  天怆莽莽失娇霞。

  谁书俊逸搴丰色,

  孰绘风骚挹彩华。

  袅袅鲜荷还滴梦,

  凄凄淡月正摇葭。

  缓缓归去仙山阁,

  问讯清魂几访家。

  其二

  漫若缤纷日岁红,

  一生洒脱一如风。

  一生优雅传奇色,

  半百沧桑自在功。

  西畅无崖游奥渺,

  东瞰目尽写茏葱。

  吟成落叶随溪去,

  骑鹤翩然逝远穹。

  澳洲的朋友们怀念郁风老太太。大家都知道她喜爱这里的兰花楹。郁风老太太今生今世,已不可能再回到澳大利亚,已不可能再见到她如此喜爱的兰花楹了。然而,兰花楹是有信的。一年一度,兰花楹花开花落,从不耽误。而芳华退后,枝头上便渐长嫩叶,由浅翠转为深绿,又是另一番景象。生命不息,美的力量不灭,不过是表现为另一种形态吧。

  澳洲的朋友们知道郁风老太太有个英文名Wendy。Wendy的一个异体字是Windy——“风(有风的)”,或据她自己笺释,倒过来是她的“风”衍生出Wendy。而Wendy的意思是“朋友,友好”,音译为“温蒂”,从音义推想,都有温和之意,这也是郁风的为人。让我们记住这位温和友好樂天爽朗的老太太,记住她的风度、爱心、艺术。

  行云流水,岁月匆匆,这些年来,长寿的郁风和黄苗子曾经送走一个又一个老朋友。记得1995年夏衍去世时,两老送了这样一幅挽联:

  旧梦懒寻翻手作云覆手雨;

  平生师友一流人物二流堂。

  此幅挽联,也如论者评论郁风的文字一样,“带著一股异常节约的隐痛,读来更像一页痛史的谦卑的脚注”,不但点出长长岁月中的经历与交情,也道尽此生的辛酸。不但是夏衍一人的辛酸,更是他们那一代受尽折磨的知识分子的辛酸。而这些都是“一流人物”啊。

  又记得2005年10月25日,巴金去世后八天,黄苗子郁风夫妇,和丁聪沈峻夫妇、邵燕祥、陈思和、李辉等人,来到嘉兴图书馆,参加“奔腾的激流──巴金生平活动大型图片展”开展仪式。巴金去世前两年,郁风画了一幅《巴金在沉思》,现在展览中有一幅郁风在她的画前的留影,下面是黄苗子抄录的巴金的言论:“建立文革博物馆是一件非常必要的事。惟有不忘过去才能做未来的主人。”黄苗子在他的书法作品前留影。他书写道:“对我的祖国和同胞,我有无限的爱。我用我的作品,来表达我的感情。我提倡讲真话。2003年录巴金一封信的话。”

  这些就是中华民族的知识分子。他们终生坚守的文化精神浸透著中华文化的精华。让这些精神得以流传并在所有人的心中开花结果吧。

  或者,此时此刻,我们不仅悼念郁风老太太,也应怀念所有同一命运的中国知识分子──他们大都亦已经去世了……

  

  

  “何与怀与郁风、黄苗子摄于悉尼名人杨雪峰(右)组织的书画精藏展览会上(1999年)”。作者供图。

  

  (2007年4月25日于澳洲悉尼。)